25拟曹雪芹“答客问” ——红学研究随想录郭豫适
倘若曹雪芹活着的时候,曾经在“悼红轩”接待来访的客人,有些红学家向他提出这样的问题:“曹公!您大作里面那位林姑娘究竟写的是谁?”你想,曹雪芹会怎么回答呢?这倒是颇有意思的一个题目。Www.Pinwenba.Com 吧可惜,在考证家的著作里我们没有读到回答这个问题的《曹雪芹访问记》或《和作家曹雪芹座谈纪要》之类的文字。那么我们来虚构一番如何,我想是可以的。
话说某年月之某日,天气晴好,曹雪芹家里来了不少客人。当然先有一番“曹老,您好!”以及“久仰久仰”、“幸会幸会”的话,这个不必细述。
客人们步入厅内,各各入座,献茶之后,有位红学家便首先发言。他说:
雪芹先生,您的《红楼梦》不折不扣真是一部奇书哪!鄙人尤其佩服您在人物形象方面艺术构思之新奇。真没想到,您那个林黛玉写的并不是一个女子,却是一个男人,对不对?
我看,你是写的纳兰性德所奉十二位上客之一的朱彝尊吧!陈康祺:《郎潜纪闻》:“闻先师徐柳泉先生云:‘小说《红楼梦》一书,即记故相明珠家事。金钗十二,皆纳兰侍御所奉为上客者也。’”
曹雪芹听了觉得很突兀,便问:“何以见得?”那位红学家哈哈地笑起来,显出很有心得的样子,说:
彝尊姓朱,您就称黛玉为“绛珠”。朱彝尊号竹垞,您就写林黛玉住潇湘馆。竹垞生于秀水,您就写绛珠草长于灵河岸上。您老真是锦心绣口,笔底生花,艺术构思奇妙之至呵!蔡元培:《石头记索隐》云:“林黛玉,影朱竹垞也。绛珠,影其氏也。居潇湘馆,影其竹垞之号也。竹垞生于秀水,故绛珠草长于灵河岸上。”
这,考定小说里的贾宝玉就是小说作者自己呢?又譬如,歌德虽然比高尔基、鲁迅出生得早,但是曹雪芹死的时候歌德也不过十五六岁,假定曹雪芹那一次“答客问”是在他去世以前的二三年举行吧,那时歌德只不过十三四岁。
当时歌德的文章就已经翻译到中国来了?如果没有翻译,莫非曹雪芹读的是德文原著?这恐怕也靠不住。所以我写曹雪芹当年从书橱里拿下歌德的著作,也还是杜撰,是“假”的。
但如果说我上面那些文字全是“假话”,没有“真”的东西,那自然也不对。这满纸荒唐言里面,还是有真实的、可靠的内容的。譬如,我所拟的那些红学家的发言,虽然免不了有点添油加醋,经过一点移易取舍,但所述他们的观点,包括那个被曹雪芹斥为“红蠹”的人所说的“林黛玉即潘金莲”的话,并非我随意乱说,实实在在是真的。再说,曹雪芹虽然不可能知道高尔基、鲁迅,歌德的文章当时也未传到中国歌德生于1749年,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是他23岁那年的作品。1774年出版。曹雪芹卒于1763年或1764年。据此,曹雪芹事实上不可能读到歌德的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以及他谈到这部作品的文章。,但是,歌德、高尔基、鲁迅和曹雪芹本人,都是伟大的作家,他们对于文艺创作的普遍规律会有共同的体会。如果曹雪芹读过歌德的文章,他是一定赞同的,需要的话是会引用的。从这些来说,上面那个故事却又是“真”的。
说到这里,可能读者会问:曹雪芹当年写《红楼梦》,有“真”有“假”,使以前有些红学家都搞糊涂了;你如今又杜撰曹雪芹“答客问”这篇有“真”有“假”的文字,其意安在?我说,其实也不为什么,就为觉得现在“红学”研究里面还有一点“旧”气,正如有些同志所说,旧红学索隐派的观点和方法的影响还未清除的缘故。
近年来,国内国外研究《红楼梦》的人越来越多,“红学”成了一门世界性的学问,“红学”研究总的说来是取得了很大成绩,是向前发展的,这很值得高兴。但是我们也看到,《红楼梦》研究中确实也存在着一点毛病,有的文章“旧”气横秋,“索隐派”、“自传说”的味道颇浓,似乎非如此不足以揭示《红楼梦》这部“奇书”思想艺术之奥秘,而有些读者也误以为这是什么新发明、新创造。其实,对于那些钩沉索隐的研究方法和悖理违情的高见,当年曹雪芹就已经大皱其眉头了。在这种情况下,让我们大家了解一下曹雪芹当年在“悼红轩”里向来访的红学家发表的一些意见,包括听听他传达歌德老人的劝告,不是有一定的益处吗?
(原载《光明日报》1981年12月21日文学专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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